作者：沈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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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馬拉比尼
米蘭體育報
獨家專訪《米蘭體育報》奧運負責人：透視米蘭冬奧會的激情、妥協(xié)與遺產(chǎn)懸念
PROFILE
距離開幕還有不到3天，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依然蒙著一層面紗。毫無疑問，在很多人眼中，這會是一屆很美的冬奧會：時尚之都的冰場，多洛米蒂的雪地，以及意大利悠久而深厚的冬季運動傳統(tǒng)。但與此同時，相關(guān)場館的興建進度、奧運火炬手的選擇、東道主的競技預(yù)期，也都讓人們疑慮重重。
這也是歷史上第一屆帶著“兩個名字”的冬奧會。米蘭與科爾蒂納相距約400公里，車程需5小時以上，是冬奧歷史上距離最遠的雙核。再算上利維尼奧、博爾米奧所在的瓦爾泰利納山區(qū)，以及跳臺滑雪和越野滑雪的場地菲耶梅山谷，幾個分賽區(qū)之間的距離也相當可觀。對于各代表隊成員、媒體和觀眾來說，如何在“米蘭-科爾蒂納”的廣闊概念之間轉(zhuǎn)場，也意味著全新的挑戰(zhàn)。
如何試著讀懂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我們希望為讀者們提供一個不一樣的視角。1月底，本報記者來到意大利發(fā)行量最大的體育報紙《米蘭體育報》總部，與該報奧運板塊負責人保羅·馬拉比尼（Paolo Marabini）進行了一次長談。作為長期在奧運與冬季項目一線報道的資深記者，馬拉比尼熟悉意大利冬季運動的歷史脈絡(luò)，深諳國際奧委會近年的思路和動向，并對這屆“散裝”冬奧會所面對的現(xiàn)實挑戰(zhàn)，保持著清醒而直率的判斷。
Q
體壇：感謝您在冬奧會開幕前抽出時間接受采訪。這將是意大利第四次舉辦奧運會、第三次舉辦冬奧會。我想請您談?wù)劊憾瑠W會和冬季運動，在意大利體育文化中意味著什么？
馬拉比尼：冬季運動在意大利傳統(tǒng)深厚。自1924年法國霞慕尼的首屆冬奧會，意大利就是從未缺席的少數(shù)幾個國家之一，并在1948年的瑞士圣莫里茨贏得首枚冬奧金牌，此后幾乎每屆都能登上領(lǐng)獎臺。最核心的傳統(tǒng)在滑雪：高山滑雪和越野滑雪是意大利獎牌最多的兩大項目，各36枚；其中高山滑雪也是金牌最多的項目，共14金。
直到20世紀60年代末，意大利都不能算真正的冬季運動強國，真正的躍升發(fā)生在1972年的札幌冬奧會：以古斯塔沃·特尼（Gustavo Th?ni）和皮耶羅·格羅斯（Piero Gros）為代表的運動員，開創(chuàng)了所謂的“藍色雪崩”時代，不僅帶動了大眾滑雪和旅游滑雪的普及，也提升了競技層面的整體實力。
在1994年挪威利勒哈默爾冬奧會上，意大利迎來了獎牌數(shù)的巔峰：20枚獎牌，其中7枚金牌。此后意大利基本穩(wěn)定在冬季強國之列。這也與地理條件有關(guān)：阿爾卑斯山脈提供了穩(wěn)定的人口與運動基礎(chǔ)。
Q
體壇：說到冬季運動，意大利更像“雪上國家”，而不是“冰上國家”。即便是從興趣愛好層面來看，每年上雪場的人也更多，冰上項目相對弱一些，對嗎？
馬拉比尼：總體上我同意，但要區(qū)分兩類“冰上項目”：一類是花樣滑冰、冰球這樣的；另一類是雪車、雪橇、鋼架雪車等——比賽在冰道上進行。后一類項目的發(fā)展，長期受制于場地因素：科爾蒂納的賽道一度被廢棄，直到為了本屆冬奧會才進行整修；都靈冬奧會的切薩納·帕里奧爾賽道，也只是在短暫使用后便被拆除。盡管存在這些困難，意大利在雪車和雪橇上仍有傳統(tǒng)：歐金尼奧·蒙蒂（Eugenio Monti）在50-60年代贏得6枚奧運獎牌（2金2銀2銅）；雪橇項目也誕生過意大利首位奧運金牌女運動員——埃麗卡·萊赫納（Erika Lechner）。
至于花滑與速度滑冰，意大利起步較晚，但近年發(fā)展迅速?？_琳娜·科斯特納（Carolina Kostner）在花樣滑冰中的成績，極大推動了這項運動在意大利的普及，而且這種影響也擴展到了其他冰上項目。短道速滑也在提升，阿莉安娜·豐塔納（Arianna Fontana）以11枚冬奧獎牌成為意大利冬奧“獎牌王”，并吸引更多年輕人加入。
不過總體而言，正如你所說，意大利冬季運動的核心傳統(tǒng)，依然還是建立在雪上項目之上。
Q
體壇： 回到滑冰的話題之前，我想先回到冬奧會的歷史：早期的舉辦地多集中在歐洲、或至少是概念上的“傳統(tǒng)冬季運動地區(qū)”，而近些年的情況在變化。在《米蘭體育報》的體育節(jié)活動中，意大利前奧運冠軍德博拉·孔帕尼奧尼（Deborah Compagnoni）談到：當冬奧會在那些擁有深厚冬季運動傳統(tǒng)的國家舉辦時，會顯得更“自然”、更“真實”，而在新興國家舉辦的體驗則有所不同。您怎么看？
馬拉比尼：我認為這一觀察本身是成立的，但它不應(yīng)成為一個借口，讓冬季奧運會永遠只在歐洲或美國舉辦。國際奧委會的方向是擴大參與，讓更多國家進入冬季運動體系。這里既有開拓市場的考量，也是因為如今承辦奧運會的成本極高，同時也著眼于冬季項目在更多地區(qū)發(fā)展。我個人支持冬奧會走向更多國家。
當然，北京冬奧會處在疫情時期，觀眾無法正常進場參與，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體驗。平昌以及索契在一些并非當?shù)貜婍?、也缺乏傳統(tǒng)的項目中，現(xiàn)場觀眾數(shù)量也相對有限。但這并不應(yīng)成為阻止擴展的理由?？傮w而言，我支持“全球化體育”：一百年前，冬季運動因為顯而易見的原因，幾乎只在歐洲存在，而今天它正在世界更多地方生根。
Q
體壇： 但是否也需要某種平衡？比如拿足球世界杯來說，它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極度全球化了。
馬拉比尼：我不認為需要設(shè)定一個硬性的“天花板”。世界已經(jīng)全球化，參與范圍越廣越好。但把頂級賽事交給缺乏大型賽事組織經(jīng)驗的國家，確實風險很高：一旦出現(xiàn)問題，它們往往缺乏獨立解決能力，同時還要評估經(jīng)濟承受力。以2004年雅典奧運會為例，它在某種意義上是對1996年雅典未能舉辦奧運百年的“補償”，但希臘的組織與財政準備并不足，最終帶來了極其沉重的經(jīng)濟負擔，幾乎從財政角度壓垮了這個國家。類似情況也發(fā)生過在1976年蒙特利爾奧運會，那屆賽事同樣給東道國留下了長期的經(jīng)濟陰影。因此，把賽事交給經(jīng)濟實力不足、組織能力不成熟的國家，必須非常謹慎。
Q
體壇： 您提到雅典1996-2004的歷程。北京當年也申辦2000年奧運會，但輸給了悉尼?，F(xiàn)在很多人回頭看會覺得：如果2000年真在北京辦，未必能像2008年那樣準備充分。
馬拉比尼：但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籌備非常充分，也非常成功。這說明一件事：在提前六到七年決定奧運會主辦地時，國際奧委會必須盡可能準確地判斷世界將如何變化。只是今天，這件事越來越難：世界變化太快，甚至突如其來的戰(zhàn)爭都可能改寫一切。國際奧委會如今面臨的責任與挑戰(zhàn)，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艱巨。
奧運會之所以越來越昂貴，一個原因是參賽規(guī)模持續(xù)擴大。新建或改造場館往往需要巨額投入，甚至可能拖垮一個國家；而且預(yù)算幾乎總會在執(zhí)行中被各種不可預(yù)見因素推高，最終成本往往顯著高于最初方案。也正是因此，我也支持多國聯(lián)辦奧運的設(shè)想，但前提是賽區(qū)之間距離不能過大。就今年的米蘭-科爾蒂納而言，最大挑戰(zhàn)恰恰來自“分散”：賽區(qū)多、跨度大，交通組織、人員流動和觀賽動線都會變得非常復(fù)雜。
以北京2022為例，賽事主要集中在三大賽區(qū)，距離不算短，但仍是可控的。即便原本計劃連接三個賽區(qū)的高速鐵路，最終只來得及連通其中兩個賽區(qū)，中國方面也能用高效的巴士系統(tǒng)進行替代。這在意大利很難復(fù)制：受地形與國土形態(tài)限制，道路條件與通行空間無法與中國相比。即便設(shè)想修建一條連接米蘭與科爾蒂納的高速鐵路，不僅通行時間也很長，更關(guān)鍵的是從申辦確定到開幕的時間窗口里，幾乎不可能完成如此復(fù)雜的工程。國際奧委會若想推廣“分散式奧運”，必須充分考慮這一現(xiàn)實約束。
Q
體壇： 科爾蒂納、利維尼奧和博爾米奧都沒有鐵路，只能靠單一公路進出。
馬拉比尼：是的。意大利地形多山、國土狹長，而道路、居民區(qū)與工業(yè)設(shè)施早已高度密集，在這種條件下新增交通干線本身就極其困難。科爾蒂納是個體量很小的山鎮(zhèn)，不可能容納大量車輛，因此必須設(shè)置遠端停車并依賴接駁系統(tǒng)，利維尼奧、博爾米奧也是一樣。對公眾、記者和工作人員來說，交通是否順暢將至關(guān)重要；運動員相對更容易通過專用交通解決出行。
Q
體壇： 以目前條件看，現(xiàn)有公共交通和接駁系統(tǒng)，真的足以承載這么大的人流嗎？
馬拉比尼：現(xiàn)在無法下定論。但可以肯定：交通將是這屆冬奧會最關(guān)鍵、也最可能決定口碑的節(jié)點之一，只有開賽后才能見真章。
Q
體壇： 選擇這么分散的辦賽模式，會不會過于冒險？
馬拉比尼：這不是意大利單方面的選擇，而是與國際奧委會共同協(xié)商的結(jié)果。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托馬斯·巴赫也意識到，賽事分散的問題并不簡單，而這次經(jīng)驗也會影響未來的籌辦思路。某種意義上，意大利的“特殊性”讓這屆冬奧會成為一次必要的“壓力測試”。
Q
體壇： 下一屆冬奧會在法國阿爾卑斯山區(qū)舉辦，某種程度上也相似，但分散程度可能更低。
馬拉比尼：法國的地理條件更“寬松”。比如1992年阿爾貝維爾冬奧會也分布在較廣區(qū)域，但當時項目與參賽規(guī)模更小、賽區(qū)更緊湊。相比之下，意大利賽區(qū)之間距離更大：例如從博爾米奧到科爾蒂納，觀眾幾乎不可能一天內(nèi)往返看比賽。
Q
體壇：回到競技層面。從目前來看，費德里卡·布里尼奧內(nèi)（Federica Brignone）和索菲婭·戈賈（Sofia Goggia）是否仍然是意大利在本屆冬奧會上的兩大核心明星？除此之外，對于意大利之外的觀眾、尤其是我們的中國讀者來說，還有哪些意大利選手值得特別關(guān)注、值得專門去看他們的比賽？
馬拉比尼：在女子項目中，毫無疑問，最受關(guān)注的依然是布里尼奧內(nèi)和戈賈。此外，還有一位正在成長中的選手——拉拉·德拉·梅亞（Lara Della Mea），她在大回轉(zhuǎn)和小回轉(zhuǎn)項目中都有進步，但在我看來，目前還缺乏真正沖擊奧運獎牌所需要的穩(wěn)定性。
至于布里尼奧內(nèi)，關(guān)鍵在于她能否以足夠充分的準備狀態(tài)站上奧運賽場。最近她在克龍普拉茨山的大回轉(zhuǎn)比賽中，已經(jīng)展現(xiàn)出不錯的競爭力。她經(jīng)驗非常豐富，參加過多屆奧運會、也贏得過獎牌，因此在心理層面不會成為問題。在那樣的傷情下，很多人原本以為再也看不到她回到賽場。
與此同時，意大利男子高山滑雪近幾年也有明顯成長。此前，當我們還認為速度項目幾乎只能依靠國家隊核心多米尼克·帕里斯（Dominik Paris）時，喬瓦尼·弗蘭佐尼（Giovanni Franzoni）橫空出世。他最近在旺根贏得超級大回轉(zhuǎn)冠軍，又在基茨比厄爾贏得速降賽冠軍，而后者對速降選手而言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弗蘭佐尼是一名正在快速成長的年輕選手，沒有太多心理包袱，完全有可能成為本屆冬奧會的“黑馬”。
當然，男子項目中最重要的名字依然是帕里斯，因為他將在博爾米奧的斯泰爾維奧賽道參賽。這幾乎可以被視為他的“主場”——他曾在這里贏得過7場世界杯勝利，對賽道極為熟悉。盡管世界杯通常在12月舉行，而奧運會在2月進行，雪質(zhì)可能有所不同，但他依然是意大利男隊最可靠的沖金點。
此外，還有一個值得關(guān)注的“變量”——阿萊克斯·維納策爾（Alex Vinatzer）。在小回轉(zhuǎn)和大回轉(zhuǎn)項目中，他具備取得任何成績的能力。他的滑行風格非常激進，曾在一場大回轉(zhuǎn)比賽中，僅次于馬爾科·奧德馬特（Marco Odermatt）獲得亞軍，這證明他絕對有機會沖擊奧運獎牌。
最后還要提到全能項目。今年全能賽制發(fā)生變化，不再是單人，而是由一名速降選手和一名回轉(zhuǎn)選手組成的“雙人組合”。在這一項目上，無論男子還是女子，意大利都具備現(xiàn)實的爭牌可能性，因為我們既有優(yōu)秀的速度型選手，也有能夠與之匹配的回轉(zhuǎn)型選手。
Q
體壇： 在自由式滑雪和單板滑雪等項目中，中國有兩位非常耀眼的明星——谷愛凌和蘇翊鳴。在您看來，是否有意大利或歐洲選手，能夠?qū)λ麄儤?gòu)成真正的競爭？
馬拉比尼：在女子項目中，意大利確實擁有一位非常出色的新星——18歲的弗洛拉·塔巴內(nèi)利（Flora Tabanelli）。遺憾的是，她在賽季初遭遇了傷病，之后一段時間沒有參賽。不過，她是自由式滑雪大跳臺的世界冠軍，是一名頂級專項選手。我相信她在備戰(zhàn)中非常謹慎，刻意避免再次受傷，因為膝蓋傷勢并不輕。如果能夠以健康狀態(tài)參賽，她完全可能成為一位危險的對手。在男子項目中，意大利還有她的哥哥米羅·塔巴內(nèi)利（Miro Tabanelli），但整體實力尚不及姐姐。因此，在自由式滑雪領(lǐng)域，意大利的競爭力主要集中在這對兄妹身上。
說到單板滑雪，意大利的強項則主要集中在“阿爾卑斯式”項目，而非自由式項目，例如平行大回轉(zhuǎn)和平行障礙追逐。在單板障礙追逐中，我們有米凱拉·莫伊奧利（Michela Moioli），她曾贏得奧運金牌，并在北京冬奧會混合團體賽中獲得銀牌；在平行大回轉(zhuǎn)項目中，意大利選手本賽季世界杯幾乎站上了所有分站的領(lǐng)獎臺。因此，在這些項目中，意大利幾乎可以被視為頭號熱門。
相比之下，自由式項目的整體競爭力稍弱一些，這也與意大利在這些項目上的傳統(tǒng)有限有關(guān)。但有一點我非常有信心：利維尼奧擁有世界上最出色的雪地公園之一。因此，自由式和單板項目的比賽，一定會呈現(xiàn)出極高的觀賞性。
Q
體壇： 不過說到意大利和中國真正的競爭關(guān)系，我們自然會首先想到冰上項目，尤其是短道速滑。作為意大利隊的傳奇選手，阿莉安娜·豐塔納在北京冬奧會之后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現(xiàn)在的她，是否已經(jīng)回到一種更平靜、同時仍然保持競爭力的狀態(tài)？
馬拉比尼：在2022年北京冬奧會上，阿莉安娜·豐塔納成為意大利冬奧歷史上獲得獎牌最多的運動員。而在即將到來的這屆冬奧會上，她的目標是成為意大利歷史上獲得奧運獎牌最多的運動員。目前唯一領(lǐng)先于她的，是上世紀中葉的擊劍傳奇埃多阿爾多·曼賈羅蒂（Edoardo Mangiarotti），他一共贏得過13枚奧運獎牌。
也正是在北京冬奧會期間，圍繞豐塔納爆發(fā)了一場不小的爭議。按照她本人的說法，她在訓練中受到部分隊友的干擾，包括有人試圖讓她摔倒，或者對她表現(xiàn)出明顯的嫉妒與敵意。當然，這些行為也可以有不同解讀。但無論如何，她當時就此問題向聯(lián)合會以及意大利奧委會提出了正式抗議。
如今，距離那次事件已經(jīng)過去了四年。當時與她關(guān)系緊張的那些人，已經(jīng)不再屬于這支隊伍。因此，僅從這一點來看，她現(xiàn)在的心理狀態(tài)就會比當年平靜得多。
與此同時，她也開始嘗試投入長道速度滑冰，希望成為歷史上第一位同時在短道速滑和長道速滑項目中都贏得奧運獎牌的運動員。這種跨項目的嘗試，也在一定程度上幫助她釋放壓力，為一屆在“家門口”舉行的奧運會調(diào)整心態(tài)。畢竟，她來自瓦爾泰利納，距離米蘭并不遙遠，這意味著她將獲得大量本土觀眾的支持。
她是一位極其堅定、目標感極強的運動員。早在2006年都靈冬奧會上，她年紀輕輕就完成奧運首秀，并在接力項目中贏得獎牌。這將是她的第六屆奧運會。不久前，她剛剛贏得了歐洲錦標賽冠軍，狀態(tài)很有說服力。當然，奧運會畢竟是世界舞臺，短道速滑的頂尖強手主要來自中國、韓國以及部分美國選手，整體競爭強度會明顯提升。但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為，她完全具備再次站上領(lǐng)獎臺的實力。
Q
體壇： 她也是意大利參加奧運會次數(shù)最多的女子選手，對吧？
馬拉比尼：是的。在男子方面，本屆冬奧會上還有一位“紀錄傳奇”——單板滑雪選手羅蘭·菲施納勒（Roland Fischnaller）。他是平行大回轉(zhuǎn)項目的奪冠熱門，剛剛贏得了一站世界杯比賽。他從2002年的鹽湖城開始，從未缺席過任何一屆冬奧會，如今將在45歲的年紀第7次參加奧運會，同時也是意大利單板滑雪歷史上贏得世界杯分站賽最多的運動員，涵蓋平行大回轉(zhuǎn)和平行回轉(zhuǎn)項目。
Q
體壇：豐塔納的第一屆冬奧會則是在都靈。從都靈到米蘭，這像是一個完整的輪回。
馬拉比尼：確實如此，這是一個有可能以幸福方式畫上句號的圓。
Q
體壇： 回到滑冰項目。幾乎每一屆冬奧會的短道速滑比賽都會伴隨爭議，尤其是中韓之間的對抗。身體接觸頻繁，裁判判罰也常引發(fā)討論，緊張情緒因此長期存在。這種情況在意大利也有嗎？您剛才也提到了豐塔納與部分前隊友之間的矛盾。
馬拉比尼：在意大利，冬季運動中與其他國家之間的對立情緒整體上要弱得多。當然，意大利與法國之間始終存在一種傳統(tǒng)意義上的競爭關(guān)系，畢竟是相鄰的冬季運動強國，但這種競爭并不算激烈。真正容易激化國家間情緒的，往往是身體接觸頻繁的項目，而短道速滑和冰球正是運動員距離最近、對抗最直接的項目，且團隊項目也更容易催生對立敘事。但總體而言，我認為意大利在冬季運動中，并沒有與某一個國家形成特別強烈、長期的對抗關(guān)系。
Q
體壇： 足球長期以來是意大利的國民運動，幾年前很難想象會有越來越多的網(wǎng)球選手出現(xiàn)在《米蘭體育報》的頭版。那么，如果意大利在本屆冬奧會上取得足夠好的成績，是否也可能獲得類似的關(guān)注度，并藉此獲得人氣與影響力的增長？
馬拉比尼：奧運會期間，意大利公眾對奧運的關(guān)注度一向很高，即便賽事不在意大利舉辦。真正決定熱度的，永遠是成績：如果某一屆奧運能帶來大量獎牌，意大利人就會被點燃，投入熱情。不過，冬季運動確實存在一個難點：比賽高度集中在很短的時間窗口里，在一年中的其他時期很難持續(xù)占據(jù)關(guān)注。久而久之，那些“日常型”的體育受眾——不是重度沉迷者，而是平時關(guān)注體育新聞的人——就會逐漸失去長期追蹤冬季項目的習慣。這是冬季運動的一種“不幸”。
Q
體壇： 滑雪世界杯這樣的賽事，也不足以長期維持這種關(guān)注？
馬拉比尼：
是的，而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缺少“明星人物”。意大利冬季運動曾經(jīng)擁有一位真正的現(xiàn)象級人物——阿爾貝托·托姆巴（Alberto Tomba）。托姆巴不僅因為勝利而成為現(xiàn)象，更因為他非常懂得如何“呈現(xiàn)”自己的勝利。
作為公眾形象，托姆巴從阿爾卑斯一直紅到西西里。這與他的背景和性格密切相關(guān)：他出生在博洛尼亞，并非來自山區(qū)，性格外向、討喜、有親和力。很多來自山地的冠軍，則往往更內(nèi)斂、不張揚，也不太具備“娛樂性”（注：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自北部邊境的南蒂羅爾，以德語為母語，很多意大利人對他們的認同感因此受到影響），因此普通公眾很難在他們身上產(chǎn)生強烈的情感投射。
此外，作為冬季運動國家的意大利，可以被非常清晰地分為阿爾卑斯地區(qū)和阿爾卑斯以南地區(qū)。在阿爾卑斯山區(qū)以南，我們當然還有亞平寧山脈，但那里的冬季運動發(fā)展有限，傳統(tǒng)薄弱，難以持續(xù)培養(yǎng)頂級運動員和明星人物，結(jié)果就是：意大利人對冬季運動的興趣，長期集中在北部地區(qū)。
Q
體壇： 這確實會形成某種限制。說到“明星”，我還想問一個話題：最近關(guān)于意大利火炬手選擇的爭議，引發(fā)了不少討論，您怎么看？
馬拉比尼：這件事正是《米蘭體育報》最早報道并引發(fā)公共討論的。整個火炬手選拔的處理方式，確實顯得草率。一些曾經(jīng)的冬奧冠軍，甚至沒有受到邀請。
當然，我們并不反對那些非體育界人士參與火炬?zhèn)鬟f，這本身是合理的。但在火炬手的整體優(yōu)先順序上，他們本應(yīng)排在第二層。第一層應(yīng)當屬于那些真正塑造了意大利體育史的人，尤其是冬季奧運會的金牌得主，他們理應(yīng)以更正式、更莊重的方式被納入。
我個人的設(shè)想是：在火炬?zhèn)鬟f的最后一天，讓所有意大利冬季運動的偉大冠軍集體亮相，包括金、銀、銅牌得主，因為他們的人數(shù)本身并不多?？紤]到本屆火炬手總?cè)藬?shù)為10001人，而目前仍在世的冬季奧運獎牌得主甚至不足100人，即便再加上夏季奧運的獎牌得主，仍會留下超過9500個名額。這在組織上完全可行，也更符合常識。
目前，組織方已經(jīng)進行了一些補救，我們也只能在開幕式上，看看這些偉大的意大利冠軍將以怎樣的方式出現(xiàn)。
Q
體壇： 這是米蘭第一次在“家門口”舉辦奧運會，但從外部感受來看，市民的熱情似乎并不算特別高。
馬拉比尼：米蘭是一座建立在商業(yè)和經(jīng)濟基礎(chǔ)之上的城市，節(jié)奏很快、非常務(wù)實，人們最關(guān)注的是工作和商業(yè)事務(wù)。當然，它依然是一座極具吸引力的城市：是時尚之都，是家具設(shè)計展的舉辦地，同時也是一座美食之城。我認為，米蘭真正需要的，是奧運會“開始的那一刻”。一如既往，賽事本身會點燃情緒。
Q
體壇： 其實1960年夏奧會，當年也本可以由米蘭來辦，對嗎？
馬拉比尼：是的，但意大利最終選擇了讓羅馬來申辦。盡管米蘭距離阿爾卑斯很近，但與都靈不同——都靈是一座高度“冬季運動化”的城市——米蘭在這方面的基礎(chǔ)要弱一些。米蘭的體育氣質(zhì)更偏向夏季項目，而非冬季項目，這一點確實影響了賽事氣氛。不過我堅信，一旦奧運圣火在圣火臺點燃，城市的氛圍就會發(fā)生變化，而真正起到?jīng)Q定性作用的，永遠是獎牌。只要意大利在第一天拿到一枚獎牌，人們的熱情就會迅速爆發(fā)，而男子速降的獎牌恰好在第一天決出。
Q
體壇： 在主場比賽，對運動員來說究竟是優(yōu)勢，還是更大的壓力？
馬拉比尼：這是一個非常主觀的問題。比賽焦慮與是否主場并不存在必然關(guān)系，更多取決于運動員的性格。有些運動員能夠在任何環(huán)境下保持冷靜，這反而成為他們的優(yōu)勢。
同時我也認為，有些運動員恰恰因為“沒有人要求他們一定要贏”，反而更容易帶來驚喜。比如我之前提到的喬瓦尼·弗蘭佐尼。沒有人要求他必須拿牌，這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像阿爾貝托·托姆巴（Alberto Tomba）1988年在卡爾加里冬奧會時的狀態(tài)——即便當年的托姆巴已經(jīng)是頂級選手，承受的壓力更大，但至少他不是在主場作戰(zhàn)，承載的關(guān)注度有限。
真正的根本變化，來自社交媒體的存在。如今，無論是否在主場作賽，輿論都可能直接影響運動員。如果運動員過度關(guān)注外界評價，很容易陷入“崩盤”。這一點已經(jīng)引起各項目國家隊技術(shù)團隊的高度重視，我們在東京和巴黎奧運會上都已經(jīng)看到這種影響。這已經(jīng)成為運動員必須學會管理的一部分。
Q
體壇： 意大利是否也會設(shè)定獎牌目標？
馬拉比尼：意大利奧委會新任主席沒有對此高調(diào)宣傳，但目標確實是存在的。意大利代表團的內(nèi)部目標，是超越1994年利勒哈默爾冬奧會的成績——20枚獎牌，其中7枚金牌。當然，需要說明的是：利勒哈默爾那20枚獎牌，是在項目數(shù)量明顯更少的情況下取得的。因此，單純比較“紀錄”本身其實有一定誤導(dǎo)性。如今項目更多，機會自然也更多。在北京冬奧會，意大利已經(jīng)非常接近這一目標：17枚獎牌，但金牌只有2枚。這一次，盡管有同行看衰，我認為完成目標的機會是有的。
Q
體壇： 您認為，未來人們會如何記住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
馬拉比尼：我認為，對這屆奧運會的評價，最終取決于三個方面。
第一是物流和組織能力，尤其是在應(yīng)對困難時的表現(xiàn)。觀眾的體驗——無論是意大利人還是外國人——會直接轉(zhuǎn)化為一屆奧運會的口碑。
第二是經(jīng)濟層面。國家為奧運會投入了大量資金，也不可避免存在浪費。但如果最終整體賬目是正收益，很多爭議都會被淡化。這里的“正收益”不僅比對門票收入與辦賽成本，而是關(guān)乎整個產(chǎn)業(yè)鏈，尤其是旅游業(yè)。如果觀眾第一次來到意大利并留下良好印象，他們很可能在未來以游客身份再次回來。
第三，也是最關(guān)鍵的，是“遺產(chǎn)”。我們不能重蹈都靈2006年的覆轍。當年圍繞雪車、雪橇、鋼架雪車賽道的爭議，本質(zhì)上源于高成本、低利用率，以及缺乏清晰的賽后規(guī)劃。在我看來，一個國家坦誠承認自己負擔不起某些昂貴設(shè)施的興建，比如雪車賽道，這并不是恥辱。在這種情況下，與鄰國合作使用現(xiàn)有設(shè)施，反而是一種理性的選擇。
我常舉1960年斯闊谷冬奧會的例子：當年由于資金不足，主辦方?jīng)]有修建雪車賽道，因此干脆不舉辦該項目。這對正處巔峰期的意大利人尤金尼奧·蒙蒂來說非常遺憾，他本有希望贏得獎牌、甚至是金牌。但從長遠看，這是一個嚴肅而明智的決定——否則那條賽道幾乎注定會被廢棄。更何況在那個年代，全球相關(guān)設(shè)施本就稀少，交通條件也遠不如今天。
如果意大利不想在國際層面和本國民眾心中繼續(xù)損耗信譽，“意大利體系”就不應(yīng)再承受新的失敗。因此，所有為奧運會建設(shè)或啟用的場館，都必須擁有明確而現(xiàn)實的未來用途。比如米蘭圣朱利亞的冰球場館，在冬奧會落幕后，應(yīng)繼續(xù)成為體育、文化和大型活動的引擎，而不是一座“沙漠中的大教堂”——那些幾年后失去功能、維護成本失控、最終被荒廢的巨型設(shè)施。
這，是意大利、意大利政府以及整個體育體系必須承擔的核心責任。
Q
體壇： 現(xiàn)在距離開幕只剩一周了。您認為，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正在按理想狀態(tài)完成準備，還是在過程中做出了大量妥協(xié)？
馬拉比尼：妥協(xié)一定存在，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國家在舉辦奧運會時都會遇到困難，奧運會是一項極其復(fù)雜的工程，遠不只是一次世錦賽。
因此，國際奧委會在授予主辦權(quán)時，必須進行更嚴肅的評估，盡可能降低主辦國在經(jīng)濟和組織層面的風險。未來或許不一定要減少項目數(shù)量，但至少需要一種更可控的管理模式。否則，奧運會不會“死亡”，但可能被自身的規(guī)模、成功和巨型化所拖累。就像所有大型活動一樣，一旦邁出超過承受能力的一步，就可能付出代價。
這并非意大利獨有的問題。無論是在法國、美國，還是其他國家，都會出現(xiàn)環(huán)保抗議、居民不滿——因為大型工程必然帶來不便。
Q
體壇： 也是因為我們正處在一個高度不確定的時代，所有問題都被放大了。
馬拉比尼：正是如此。
